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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谢家院子的恐怖声(上)  

2010-07-10 13:25:06|  分类: 往事千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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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院子的恐怖声(上)

上世纪50年代,我家后门不远有一座石基青砖的阴森森的“洋房”,我从来找不到理由和机会进去过,感觉非常神秘。

偶尔从大门经过,朝高大的石柱门框一瞥,可见门内天井有一小花台,四围条石走廊通向七八间房门,门内右侧有一架木梯直通房顶。抬头可见房顶上有一晒坝,修有半人高的花砖围拦,时常有人在上面观景打望。所谓“洋房”,一是砖房二是房屋空间较高,对我们这一片低矮的土墙平房而言,显得鹤立鸡群。现在想来,它还是属于中国传统的园林式建筑,规模不大,人称“谢家院子”。

谢家院子大门外有七八颗高大的香樟树和梧桐树,最奇特的有几十颗又大又密的万年青树(叶卵形,果实红色,像花椒一般大小)环绕连成一排,树枝交叉,人工编织成围墙状,呵护着将近半亩地的苗圃。这里百花盛开,鸟叫虫鸣,是我降临人世睁开忪眼就瞧见的乐园,比鲁迅经历的“百草园”宽大有味多了,所见的昆虫和鸟类也多得多,只不过叫不全它们的名字罢了。

然而,留在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不是儿时乐趣,而是那座神秘院子里时时传来的恐怖叫声。

解放初期,老街上除了每隔50米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家家户户晚上都是点煤油灯打发日子。每天在父母督促下,早早洗脚上床,吹灯安睡。夜深人静时,已经入眠的我,常常被一个女人“呵啦啦……呵啦啦……”的吼叫声惊醒。那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颤抖,凄惨,恐怖,令人毛骨耸然。大约一刻钟后,声音停止,四周又恢复平静,而我却久久不能入睡。这情形断断续续维持了好几年,我一直未弄懂是怎么一回事,父母也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只说是谢家院子的“谢伯娘”在叫魂。直到我慢慢长大,上了学读了书,在老师们谆谆教诲下,不断增长“阶级和阶级斗争”知识,才逐渐弄了个明白。

谢家院子的主人叫谢宗柏,属于被称为“官僚地主”一类的人物。抗战时期在城里办公当官,又在近郊买了一块不大的地皮,修起了这座小巧玲珑的庭院,既可休闲避暑又可躲日本飞机轰炸。随后这条老街陆陆续续又搬进了几家姓谢的人居住,他们虽然不住在谢家院子,但在街面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形成一个比较兴旺的谢氏宗族。

谢伯娘本是张家花园学堂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因长得漂亮娇媚,被谢宗柏看上纳为妾,也就是现在的“二奶”之类,“金屋藏娇”,在谢家院子里享受荣华富贵。谁知好景不长,1949年11月,南泉战役刚一打响,谢地主仓惶中扔下谢伯娘和3岁小女儿于不顾,带着大老婆大儿子和一应细软直奔白市驿机场,坐飞机逃到台湾去了。谢伯娘留下看守谢家院子,还未真正享受到主人滋味时,穿着黑棉军装的二野先遣部队就抵达老街,把这里解放了。

此后,谢家院子的主人不再姓谢,地区军管会不断安排住进一些军人家属和穷苦百姓,谢伯娘母女被挤到院角东南一间小屋栖身。

为求生存,千娇百媚的谢伯娘嫁给了五大三粗的街道人力搬运队工人蒋福成,女儿也改姓蒋。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根正苗红的蒋福成参军到了朝鲜,仍留下孤女寡母守着小屋,她们的身份也变成了军属。没想到蒋福成在一次战斗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伯娘和女儿的军属身份又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到30岁的谢伯娘很少出门,细皮嫩肉,皮肤白得很病态,是不是应该叫“白娘”不得而知。头上始终包着一圈青色或白色头巾,仿佛永远都在伤风感冒。她每天透过小屋那扇唯一的木窗遥望着天空不断变幻的云彩,凝视着杂草丛生的庭园中挺拔的梧桐树和香樟树,以及用万年青树互相交叉编织成的篱笆墙发呆。在午时3刻和子夜时分,她都要对着窗口拖长了声音呼叫“回-来-呀”,声音异常凄惨甚至恐怖,是叫“宗柏”还是“福成”,不得而知,也许这两个人她都用尽心灵在呼唤吧?

我不知那些年月她们母女俩靠什么维持生计,只知道谢伯娘脾气很怪,谁家小孩调皮爬到万年青树上玩,或折断树杈做弹弓,或摘取红红的万年青籽,或采摘花圃里的的花朵,她就冲出门大声责骂,不时发出野狼一般的吼叫,吓得一群群的小孩溜下树落荒而逃,这群小孩中就包括我和我的邻居小伙伴。

年复一年,谢伯娘呼唤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灾荒年中,不满40岁的她全身浮肿,久病不治,凄凄惨惨地叨念着什么死去了,听说那对忧郁的大眼睛一直未能闭上。

后来,罕见的万年青树林被砍光了,爬树的小孩们长大了,蒋家小女儿也出落成远近闻名的“一支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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