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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谢家院子的恐怖声(下)  

2010-07-13 23:30:38|  分类: 往事千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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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院子的恐怖声(下)

谢伯娘的女儿蒋俊仙带着一张俊美的面容和魔鬼般的身段初中毕业了,没有能考上高中。

刚踏入社会,便被一群社会青年所围绕追逐。当段户籍王小宝捷足先登,与她耍了几个月朋友,被派出所领导知道后撤了职,不知发配到哪里去了。

此后她再没有固定的男友,由于没有生活来源,追逐者们竟凑钱为她买了一台缝纫机,让她在巷子口摆摊帮人打衣服谋生。

地段干部组织闲散人员建立生产互助组,看上了她的生产工具,就把她也吸纳了进去,但她说缝纫机是借来的,不肯把机器交给组上公用,双方一直僵持了很久。

文革到来,地段红卫兵贴了一张大字报,勒令蒋俊仙3日内交出缝纫机,否则将采取革命行动,吓得她第二天一早就乖乖地把蝴蝶牌缝纫机抱到缝纫组,把自己的“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

谢家族人有好几个被划进《公安六条》范围,加之族主谢宗柏逃往台湾,他们自然被列入专政对象,免不了被冲击、抄家、游街、批斗的命运。蒋俊仙闻讯后不知跑到哪里躲藏去了,逃脱了此劫。派出所和地段干部考虑到她身份特殊,加之运动形势发展变化很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就没有穷究。

那年月真是动乱莫测啊,谢家院子房顶晒坝上安了一个喇叭,像谢伯娘的吼声一般整天乱叫,成为政治风向的标志杆,“城头变幻大王旗”,随时局发展不断更新内容。

先是播送“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十六条》)”,以及毛主席一次又一次接见红卫兵的实况转播。红卫兵被发动起来了,八方串联,到处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各类组织成立,派性形成后,造反派居少数地位,舆论被当权派掌握,整天播送“抓革命促生产”“要文斗不要武斗”等保守组织“工人纠察队”的口号。

一月夺权后,保守组织彻底垮台,造反派夺回舆论工具,天天播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等工人造反军“二轻兵团”的信条。

二月镇反时,许多造反派头目和骨干被投进监狱,反复播送“只准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等“支左办公室”的原则。

又过了两个月,为造反派平反的消息传出,时时播送抒情委婉的《远飞的大雁》《抬头望见北斗星》等工人造反军“二轻兵团”喜爱的寓意深刻的歌曲。

再过后,造反派分裂为新的两大派,广播没声了,喇叭被砸了,残酷的武斗开始了。

我最后一次看见蒋俊仙是在解放碑悼念武斗阵亡的重医《东方欲晓》报主编于可的大会上。

那天,扩音器里一直播放女高腔《蝶恋花·答李淑一》,“我失骄杨君失柳……泪飞顿作倾盆雨”,悲怆的歌调和如潮的白色旗幡中,许久不见的她突然从人丛中跳上主席台,左臂戴着“工人造反军”袖章,右手挥动红宝书,对着麦克风激昂的演讲起来,煽动本派群众刚烈的复仇火焰:

“革命的战友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烈士的血不会白流,他们如苍松翠柏永远屹立在红岩岭上。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从来就不怕死,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一副充满青春活力的美人坯子紧裹在皮带束腰的草绿色军装里,飒爽英姿,吸引了在场数千人的眼球,确实是不可一世,风光无限。与一年多前被迫交出缝纫机,东躲西藏的样子判若两人。文化革命的风风雨雨,把她锻炼成这么一副果敢模样,真不愧时势造英雄!

我突然感觉六月天打寒噤,心里冷飕飕的。好端端一位妙龄女郎被邪恶附身,扭曲了心灵实在可怕,她的这番语言是发自内心吗?怎么跟她母亲谢伯娘的吼叫声一样令人感到惶惑和恐怖呢?

后来,她果然走上不归路,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了。

传言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八月战争”中,她在潘家坪战役中饮弹毙命,实践了她生前庄严神圣的誓言。

“一枝花”香消玉殒,永远告别了生活21年的谢家院子。谢家院子并没有因她们母女的离去而惆怅寂寞,相反更加热闹了。只是晒坝上跳“忠字舞”迎“九大”的姑娘群中没有了她翩翩起舞的身影,那深情悠扬的《远飞的大雁》旋律中惜缺了一个美妙动听的女高音。

我蓦然想起南宋陆游那首名词,有些句子还是适合她的: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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